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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 中国历代名臣 ==
先秦时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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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宋杰出的思想家、文学家、爱国志士
上传者:站长上传 陈亮 点击次数:4463 次
发布时间-2007/12/9 18:03:21

   陈亮本是天纵英豪,自许为“人中之虎,文中之龙”,意在“推到一世之智勇,开拓万古之心胸”,所以喜欢谈论兵法利害,无意于铅椠之业,事骫骳之文、无根之谈而消磨心志。他谈兵治史,论道议理,指点江山,臧否人物,巨笔如掾,洋洋洒洒,均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为己任,以天下大势与恢复大计为旨归。后人也极力推许,以之为“真英雄、真豪杰、真义士、真理学者”,不敢以区区文墨之事绳之。他的影响也极为深远,朱熹曾经说过:“陈同甫(陈亮)学已行到江西,浙人信向已多,家家谈王霸,不说萧何、张良,只说王猛;不说孔、孟,只说文中子。”为此,他与陈亮进行长期的论辩。时至今日,陈亮的哲学思想、军事思想、教育思想等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,如醇液佳酿,愈久弥香。但这样一位天才,一生历经坎坷,两次入狱,好不容易状元及第,却随即病卒。
  
   陈亮是浙江永康人,据他自己考证,永康陈氏虽然繁多,瓜瓞绵绵,宗分支出,谱牒不曾相通,但均是皇家之后。在他的《先祖府君墓志铭》中,陈亮自豪地宣称,自司马氏南渡建立东晋之后,颖川陈氏的后裔随之进入江南,后来陈霸先就为陈代开国之君。虽然从陈霸先到陈叔宝,四世也不过三十年,但陈氏毕竟是在龙椅上坐过,这样的荣耀可以让子孙挺胸抬头、踌躇四顾了。
  
   就在六朝陈代的时候,皇家的一个分支迁徙到永康,留下一座皇陵,也留下了许许多多的陈氏子孙。三十年的国祚确实太短,留给永康陈氏的福泽也相当少,陈氏子孙很快泯然于众人矣。陈亮的八世祖陈通已经是个农民了,不过他十分能干,辛勤劳作,勤俭持家,终于先富了起来,“以财豪于乡”,可以算是一方之大财主了。到陈亮高祖的时候,陈家人丁兴旺,家境富裕,子孙番衍,召开一个家庭会议,动辄就有数百人参加。此后盛极而衰,逐渐没落,所谓“死生困顿,何所不有”(《祭三五伯祖父》),家族中各种各样的状况都开始出现了。为了寻找更好地出路,陈亮的曾祖父陈知元投身于行伍,大宋宣和年间死在抗金前线。陈亮一生大声疾呼收复中原,看来是国仇、家恨交织在一起。
  
   亲人中对陈亮影响最大的,是他的祖父陈益。陈益早年曾参加科举考试,没有任何可称道的成绩。既然此路不通,他又弃文从武,欲驰骋于疆场,有所树立,可惜也未能如愿。他唯有沉醉于杯酒之中,“遇客,不问其谁氏,必尽醉乃止”。陈亮从祖父那里继承了豪放的性格、不羁的情怀,同时还继承了文武兼通的志向。宋代分工更为精细,文士、武夫越来越职业化、专门化,它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。陈亮的一个核心思想,就是主张文武之道合而为一。他认为文士不只是舞文弄墨,武士不只是舞枪弄棍,文人要有处事之才,武士要有料敌之智。真正的人才,要有才有智。成年后的陈亮尤其鄙视与痛恨那些腐儒,所以在给孝宗皇帝的第一封信中,他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,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。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,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?”这段话,一直让理学家耿耿于怀。
  
   邓广铭教授说,陈亮没有降生在一个最幸福的家庭里,但却降生在一个最适合的时间了。因为他的出生使陈家看到了家族振兴的希望。在《告祖考文》中,陈亮回顾说:祖父、祖母认真地辅导我学习,希望我长大后能够有所作为,也认定我一定会有所成就,所以给我取名为“汝能”,而字“同甫”。
  
   陈亮的名字为什么最初叫陈汝能呢?准确地说法,则是因为他的祖父梦见了一位状元,这位状元名叫童汝能,他认定这状元就是未来的孙子。陈老先生的梦,在当时受到了众位乡邻的嘲笑,在众人眼中,这确实只能当作一个梦而已,调零的陈家连进士都很久没有出产了。陈亮的叔祖陈持,在考场上屡战屡败,由于他的参加考试的次数实在太多了,年纪也实在太大了,有关人士也过意不去了,按照政策规定赏了一个恩科。虽然,陈益在有生之年没有能够见到梦想的实现,但陈汝能的未来确实不是一个梦,陈亮历经坎坷,在临死的前一年终于当上了货真价实的状元郎,这样赴九泉之下去会见祖父时,他应该能够心中无所愧疚了。

  陈益对陈亮抱有厚望,不仅仅是他的那个美妙的梦,主要是陈亮出生时就显示出了异相,他刚生下来,两个眼睛又黑又亮,还闪闪发出灼人的光芒。对于这一点,史官们也不敢轻易否认,《宋史·陈亮传》说陈亮“生而且有光芒,为人才气超迈,喜谈兵,议论风生,下笔数千言立就”。陈亮的黑眼珠所散发出的智慧光芒,今天我们已经没有机会欣赏了,但他“喜谈兵、议论风生”的性格还是可以略知一二。十九岁时,陈亮撰写了《酌古论》,讨论了十九位历史上的风云人物,切入点就是古人用兵的成败问题。陈亮的才气,首次在这些文章中展露出来。

  与传统文人不一样的是,陈亮较少从道德的立场去评价成败得失,而更多着眼于战略战术的正确运用。如对曹操的评判,历代文人多指责其奸诈的品性,而陈亮则详细分析了曹操征讨荆州前后的形势,指出曹操不识进取之缓急是其不能一统天下的主要原因。由于角度的新颖,陈亮每每能言人之所未言,新见迭出,烟霞满纸,令人目不暇接,如文中论汉光武帝的做了很多连汉高祖都做不到的事情,他的中兴之功远过古人;论刘备私忿兴师,轻敌取败;论孙权能审时度势,切中机会;论邓禹不能随机应变,功败垂成;论马援不懂履险之术,不能因地制宜等。他总能从习见的材料中得出不寻常的观点,从传统的观点中引发出令人惊讶的结论,如评羊祜胶柱鼓瑟、不事权谲;评邓艾之帅兵轻进、侥幸功成等,初读之下令人瞠目,反复琢磨又无不令人信服。

  由于陈亮所论皆为风雨云雷的时代英雄,其际遇兴会颇能引起作者共鸣,故其字里行间饱含深情,行文一唱三叹,风神摇曳,如“自古幸而功成者多矣,死而论定,未有如邓艾之欺于后世者也”,大有“时无英雄,遂使竖子成名”之幽思。当时的婺州郡守周葵看了这部书,击节叹赏,赞誉陈亮他日将成为国士,并邀请他为座上客。在周葵的大力提携下,陈亮开始走上前台。

  绍兴三十二年(1162),孝宗即位,周葵回朝任职,先任兵部侍郎,后改同知贡举兼权户部侍郎。次年,刚刚二十岁的陈亮参加了进士考试,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结果,不过周葵对他爱护之心没有丝毫减弱。他仍然将陈亮邀请到自己家中居住,并将他介绍给上门言事的名士权贵。陈亮因此得以结交当朝俊杰,眼界打开,学问日深。这段时间,是陈亮一生中最为阳光灿烂的日子。

  周葵赏识陈亮,但赏识归赏识,两人在许多问题上都扞格不入。周葵是个主和派,并由此升任为参政执事,而陈亮一心抗战,主张雪耻复仇。在学术方面,风尚所至,周葵偏重于明心见性之说,笃信“格物致知”之说,而陈亮热衷事功之学。在周葵看来,陈亮偏离了宋代学术的主流,有走偏锋的危险,因此他隆重地把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都著作推介给陈亮,告诫陈亮“读此可精性命之说”。

  陈亮没有完全接受周葵的观点,他自己说:“绍兴辛巳、壬午之间,余以极论兵事,为一时名公巨臣之所许,而反授以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之旨,余不能识也,而复以古文自诡。于时道德性命之学亦渐开矣。……新安朱元晦讲之武夷,而强立不反,其说遂以行而不可遏止。齿牙所至,嘘枯吹生,天下之学士大夫贤不肖,往往系其意之所向背,虽心诚不乐,而亦阳相应和。若余非不愿附,而第其品级不能高也。”(《钱叔因墓碣铭》)后来陈亮虽然接受周葵教诲研究学理,却依然发现自己不能苟同于流行的学术潮流,于是奋然而起,自成一派,与吕祖谦、朱熹鼎足而立。

  隆兴二年(1164)冬,周葵罢相,退居二线。客居临安已达三年的陈亮也收拾行囊,回家成亲去了。促成这门婚事的是何恪,何恪四年前已经进士及第,他为人孤傲不群,目空四海,但对豪杰之士却异常尊敬。读到陈亮的文章后,何恪当即认定陈亮是不世之才,不仅四处褒扬,还执意将其兄何恢之次女嫁给陈亮。何恢为义乌富豪,乃是理财高手,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贫寒的陈家。但何恪坚持认为陈亮不是等闲之辈,必有一飞冲天之日,虽然他还没有见到过陈亮本人,但他对自己的眼光坚信不疑。后来,何恪要去江西永新县任主簿之职,临行前反复叮咛说:“必以次女归亮,吾保其可依也。”何恢狐疑不决,何恪远行之后,有空闲就写信,写信就谈陈亮的婚事。何恢终于抵挡不住,毅然说道:即使让我的宝贝女儿一辈子受苦受累,也不能冷落了兄弟的一片情谊,不然我以后怎么与兄弟见面呢?那个时代,兄弟和睦,远比子女幸福重要。
  
  乾道元年(1165),陈亮前往义乌,就姻于何家。幸福降临得这样突然,陈亮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,何家的款待让他有些恍惚。可惜,这是陈亮最后一段的静谧时光,这段时光又是如此短暂,它的失去更让陈亮措手不及。就在这一年,他三十七岁的母亲因操劳过度而早卒,陈家清寒无力安葬,只能将灵柩停厝在一旁;紧接着,他的父亲陈次尹被关进监狱之中,年逾六十旬的祖父母忧心如焚,相继去世,家里只剩下他与小妹及一名婢女外加三具待葬的灵柩(新婚的妻子被娘家接回去了)。很多年后,他的小妹也死去了,在祭文中,陈亮回忆了两人当年相依为命的境况:
  
  比我年二十有二,而吾母以盛年弃诸孤而去,未终丧而吾父以罥罣困于囚系,我王父王母忧思成疾,相次遂皆不起。三丧在殡,而我奔走以救生者。我妻生长富室,罹此奇祸,其家竟取以归。吾弟亦挟其妻而苟活于道旁之小舍,独汝与一婢守此三丧,夐焉在疚。人不可堪,汝左汝右。悲涕横臆,见者疾首。号呼苍天,竟不我覆。余时无策,副前失后,大恸欲绝,出入贸貿。

  陈亮的父亲为什么会被关押到监狱中呢?现有的资料尚无法说明其缘由。此时,焦急的陈亮四处奔走呼救,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点田产,最后叶衡出面保护,释放了陈亮的父亲。经此变故,陈家已经是徒有四壁立。就在其父出狱的当年,陈亮废掉了“陈汝能”这个名字,正式改名为“陈亮”,《英豪录序》说他之所以改名,是因为仰慕诸葛孔明之为人。其实,陈亮心里还希望新名字能够带来新气象,使他的窘境有所改观。

  带着无限企盼,陈亮参加了乾道四年(1168)的乡试,结果没有让他失望,他取得了婺州解元的资格。但好运也到此为止,接下来的会试,他再度名落孙山,成为笑柄,他颇为不平:“今年春,随试礼部,侥幸一中,庶几俯伏殿陛,毕写区区之忠以彻天听,有司以为不肖,竟从黜落。”这样彻底的失败是他所没有预料的到的,他不甘心就此沦落草野,又觉得满腹的话儿要倾诉,于是想到了伏阙上书,亲自给皇帝写信表露自己的才识,但这种非常规方式颇有干禄之嫌,很为时人不屑,对作者的形象会有所损害。

  陈亮犹豫良久,抬头四望,环堵萧然,他已经无路可退。最后,陈亮说服了自己:功名总是要有人获得的,自己获得与他人获得没有区别;有才华而不为君主服务,就是愤世,就是虚伪;自己心底无私、正大光明而担心别人猜忌,说明自己不自信。于是本着对国家负责同时也是对自己负责的原则,落第的陈亮从乡间直奔临安,伏阙奏上他的《中兴五论》。陈亮认为隆兴和议之后,偏安之势既成,而朝野上下晏然,不思振作,偷生苟且,沉醉在一派和悦之中,置国恨家仇于度外,屡遭羞辱而泰然自如。面对文恬武嬉的局面,他痛心疾首,愤然而起,大声疾呼,试图唤起人们的斗志。陈亮不仅反复强调了抗战恢复的必要性,而且还用主要篇幅论证了收复中原的可行性及具体策略。如迁都建康、经营荆襄、注重江淮一带的战备、着力人才培养等,都表现出了一个战略家的远见卓识。清人刘熙载赞叹不已:“陈同甫文箴贬时弊,指画形势,自非绌于用者之比,如四《上孝宗皇帝书》及《中兴五论》之类是也。”陈亮的文章虽然写得好,可惜孝宗根本没有见到,更谈不上对他有所表示。陈亮又一次失意而归。

  为了救燃眉之急,陈亮开始聚徒讲学。不过,陈家与乡亲们的关系并不好,陈亮的落第以及上书失败,让陈亮没有召来多少学生,反而招来不少异样的眼光,所谓“乡闾识其素而不之信,众亦疑其学之非是也”。更让陈亮痛苦的是,他无法为自己辩白。一位名叫吕皓的邻居,嘲笑陈亮伏阙上书犹如“人不我问,吾牵裾而强告之;人不我求,吾蹑门而强售之”,把读书人的清高丢尽了。这样恶意的讪笑,使陈亮捶胸顿足、气急败坏,恨不得拿出刀子剖开自己给人家看。看对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,说只是开开玩笑,你心中无愧,何必这样当真呢?看来,即使陈亮真的一刀剖开自己,人家也不会拿正眼去瞧一瞧。面对这样的鄙夷,陈亮彻底无语了。二十年后,一想到这样的曲解,陈亮还是气不打一处来。他反复安慰自己:也许现在我的心灵还不够洁净,但终有洁净的时候;也许现在人们还不能完全理解我,但终有了解与信任我的时候。

  上书失败后,陈亮曾下定决心杜门不出,一辈子做个乡贤了。但仅仅过了五、六年,他又到临安来了,他终究是不敢寂寞的。五、六年的教学工作,多少也积攒了一些资金。他终于能够把祖父母、母亲的灵柩葬在祖坟了,又费了一点周折,安葬了他的父亲。大事已毕,了无牵挂,又没有经济压力,他要为自己的前程再次奋斗了。为了达到目标,心高气傲的他甚至委屈自己到太学里去做了一个生员。不过,他很快又回到乡间了。为什么呢?叶适在陈亮的墓志铭中解释说:“同甫在太学,睨场屋士十余万,用文墨少异雄其间,非人杰也,弃去之。”叶适告诉我们:陈亮当太学生的时候,因为瞧不起他那些平庸的同学,觉得鸿鹄安能与燕雀同巢,所以毅然飞走了。事实是这样吗?叶适是在为尊者讳,我们不能相信他。陈亮参加了一次由礼部主持的太学公式,由于陈亮不懂答题格式,又想出奇制胜,所以他偏离主题,解题发挥,大放狂论,几乎是讪谤朝政。考官们很不高兴,也不愿意容忍。陈亮见势头不妙,就走为上策了。

  有传闻说陈亮之所以铩羽而归,是有人故意与他为难。吴子良的《林下偶谈》记载:金华名人唐仲友与陈亮是乡邻,他一向嫉妒陈亮的声名,也知道陈亮擅长写辩论性的文章,主要以气势取胜,而对典章制度礼仪方面素无研究。所以唐仲友在主持太学考试的时候,故意出《礼记》度数方面的试题,陈亮黔驴技穷,无从下笔。等到揭榜后,唐仲友故意把陈亮的试卷挑出来给众位考官审阅,大家便一起肆意嘲笑陈亮文章的空疏。陈亮面红耳赤,无地自容,只好自动退学。

  无独有偶,还有野史宣扬唐仲友之所以与朱熹打擂台,就是陈亮在其间挑唆。周密的《齐东野语》有一则《朱、唐交奏本末》,记载了这个故事。陈亮有次与唐仲友同游天台山,喜欢上一个在籍的乐妓,嘱咐小唐帮助给乐妓脱籍,小唐满口答应了。后来官府举办宴会的时候,小唐见到了陈亮喜欢的那位乐妓,问道:你真要从良嫁给陈官人吗?乐妓说是的。小唐又问:你准备好了去过清贫的日子吗?你有忍饥挨饿的思想准备吗?这位乐妓又是愤怒又是羞愧——原来她还不知道陈亮经济状况,以为从良后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。等陈亮再去见她的时候,这位乐妓就不冷不热了。陈亮打听清楚自己是被小唐出卖,立马改换门庭去见朱熹,因为两人关系不太融洽。朱熹酸溜溜地说:你整天和你的老乡小唐在一起,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呢?最近小唐有什么动向。陈亮说:小唐说老朱大字都不识,怎么可以做监司一职。朱熹一听,勃然大怒,后来寻了一个由头去弹劾唐仲友,小唐不甘示弱,两人刀来剑去,官司打到皇帝那里,皇上问宰相王淮怎么处理?王淮说:“此秀才争闲气耳”,不用理睬他们。

  乡间依然是那么寂寞,难道自己就注定要与草木同朽么?上天赋予自己的满腹也要深埋到坟墓之中么?陈亮觉得还是不应该轻易放弃,他又想起了上书的捷径。第一次上书失败后的十年,也就是淳熙五年(1178),他再度给孝宗皇帝亲自写信,语气颇为激烈,不仅指斥秦桧之流“饰太平于一隅以为欺”,甚至对孝宗“驱委庸人,笼络小儒,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”亦颇有微词。

  陈亮的这些言论,如石破天惊,给当时的政坛带来不小的震撼,但各方面的反响并不一致。孝宗在读到陈亮的上书后,赫然震动,并打算越次擢用,这应当是对陈亮政论文的最高褒奖了。众臣却相顾骇然,“尤恶其直言无讳,交沮之”,终不了了之。明人张溥曾经感叹陈亮与贾谊都是旷世奇才,都以风采议论见知人主,最终又同陷坎壈,卒不见用。但贾谊是在汉朝蒸蒸日上,举国上下欢欣鼓舞之时,痛哭流涕,危言耸听,极尽铺排夸张之能事,被后人视为迂阔,弃置不用令人不难理解;但陈亮生活在南北对峙之间,倡言恢复亦无勇武之地,就更令人惋惜了。

  皇帝都为陈亮的文章震撼了,为什么又没有重用陈亮呢?众大臣为何要诋毁他呢?说来还是与陈亮不羁的个性有关。据《宋史》陈亮本传记载,当时孝宗读到陈亮的文章,心情很激动,多年来都没有看到这样斗志昂扬的文章了,很想把它贴在朝堂上让臣子们学习。当时的权臣曾觌首先揣摩到孝宗的心思,想为自己捞取举贤荐士的美名,于是抢在皇帝动手之前去会见陈亮。《宋史·佞幸传》说“曾觌用事二十年,权倾中外,招权纳贿,无所顾及。朝中士大夫,多公然趋之”,但陈亮就是看不惯曾觌这样的作派,现在曾觌这个高官前来拜访,他不以为荣,反以为是一种羞辱,就在曾觌敲门的时候翻院墙躲开了。曾觌吃这样的瘪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,还有些大臣也讨厌陈亮的直言无忌,这样在讨论陈亮前途的时候,这些就都跳出来使劲攻击。

  又据叶绍翁的《四朝闻见录》记载,孝宗皇帝派宰相王淮去考察陈亮,看看能不能越级提拔。当时陈亮与朱熹来往密切,王淮很讨厌朱熹,所以对陈亮也太喜欢。陈亮来到政事堂,不愿意把自己的底牌都亮给王淮看,同时也估计自己哪怕说得口干舌燥人家也未必认真听,所以只是略微应付了一下。第二天,皇帝问王淮陈亮在政事堂说了哪些话,王淮鄙夷地说:不过是秀才一些不知高低的狂论罢了。正好孝宗此时最讨厌的就是秀才,所以陈亮的大好前程就在这句“秀才”中化为泡影。

  在宰相考察后十天,陈亮没有得到任何反馈,于是再一次动笔给皇帝大人写信,并威胁说如果三天之内再等不到任何回音,他就要飘然逝去,“誓将终老田亩了”,到时候就不是陈亮他个人的损失,而是社稷江山的巨大损失了。不过,孝宗皇帝显然不愿意被威胁,陈亮就这样错过一飞冲天的大好机遇。《宋史》本传说,当时孝宗皇帝一心想给陈亮一个官职,但陈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,他大义凛然地说:“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,宁用以博一官乎?”于是决然而去,渡江而归。这样的描述,我们还是可以略微质疑一下。其时,陈亮忧心忡忡,害怕一身学识与草木同朽,倘若有机会施展一二,想必他还是不会放弃的。

  这次失利,对陈亮无啻重创。他虽然潇洒地去了,内心却是相当苦闷,对未来他第一次有些惶惑了。在写给吕祖谦的信中,他裸露了心声:我本来希望通过科举考试获得一官半职,但此路不通,想就此放手去做其它营生,又担心机会来临时自己没有做好准备;本来计划躬耕于南亩,又担心自己从此成为农夫,永无出头之日;本想在读书、闲暇中过完这一生,又清楚知道自己肯定耐不住寂寞;本想在杯酒中消磨豪情,叫嚣张狂,又觉得自己已经超过了做愤青的年龄,再去做这种愤世嫉俗事心里很别扭。每想到自己的前途,真如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”,心中便满是凄楚,“或推案大呼,或悲泪填臆,或上发冲冠,或拊掌大笑”。
  
  别无它法,陈亮只有回归他老祖先的行业,老老实实地做起农民来。在这个行业,陈亮还是有天赋的,不久,他的家道就殷实起来,他开始营造乡间小别墅,并取名为抱膝斋,别墅里还有什么“赤水堂”、“独松堂”、“舫斋”等,他也要享受一下大富大贵者那种“楼台侧畔杨花过,帘幕中间燕子飞”的悠闲生活。唯一遗憾的是,陈亮多次请求朱熹题字,都被这位老夫子拒绝了,因为两人思想上正短兵相接,即开始了思想史上著名的王霸义利之辩。

  如果没有牢狱之灾,陈亮说不定真的就会成为乡间的隐士,他的棱角也会被无情的岁月磨平。陈亮在《告高曾祖文》中说:“高安既没,十年之间,亮两以罪系棘寺,实为祖先之羞。”高安,即陈亮的叔祖父陈持,他曾经担任高安县主簿。陈持卒于淳熙二年(1175),十年之后,也就是淳熙十一年(1184),陈亮就被关押到监狱里去了。大约呆了七八十天。为什么会入狱呢?陈亮自己的解释“药人之诬”。有一次乡里绅士聚餐,陈亮的菜羹里被放入了一些胡椒,这本来是款待贵客的一种乡俗。但有位会餐者暴卒,有人就告发食物中有毒。

  而叶绍翁的《四朝闻见录》则认为陈亮下狱的原由是“册妃拜相”。陈亮考场失利后,心情郁郁,经常出去狂饮,往往喝得烂醉。有一次他和狂士甲携带一位乐妓到萧寺喝酒,酒喝多了,脑袋反应迟钝,嘴巴却伶俐起来,开始胡言乱语,称乐妓为妃子。旁边正好有酒客乙,别有用心地撺掇,就对狂士甲说:你既然册封这位女子为妃,那么谁是丞相呢?这位狂士张嘴就说:陈亮为左相,你为右相。有了你们这两个丞相,大事就成功了。酒客乙于是就让狂士甲坐在大厅正中央,他与陈亮一右一左前去奏拜,乐妓则端起酒杯唱起《降黄龙》的歌来,歌罢,乐妓、陈亮与酒客乙都高呼“万岁”。

  叶绍翁还说,陈亮参加考试的时候,考官何澹不喜欢他的文风,将其黜落。陈亮心中不服气,揭榜后到处对自己的亲戚朋友们说:“亮老矣,反为小子所辱。”这话慢慢就传入了何老师的耳中,何老师心中有数,只是苦于没有机会。后来何澹担任刑部侍郎,酒客乙知道二人的恩怨,不经过地方,直接跑到中央,越级告发狂士甲与陈亮有不轨之心。何澹接到状纸,大喜过望,当即派人将陈亮与狂士甲抓紧监狱,严刑拷打,打得陈亮体无完肤,最后把案情回报给孝宗。孝宗对陈亮多少有些印象,暗中派手下人亲自到永康去调查,掌握了第一手材料,知道这都是酒话,不能当真,于是对有关人员说:“秀才醉了,胡说乱道,何醉之有?”这样,陈亮与狂士甲就被无罪释放,两人手挽手昂着头从监狱走了出来。

  叶绍翁的记载,显然只能付之一笑。陈亮入狱,可能是受到牵连,也可能当时与他同理学家关系密切有关。其时,打到“伪道学”的呼声越来越高,而陈亮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,竟然有闲钱去营造别墅,有人就认为陈亮可能打着朱熹等人旗号索贿受贿。陈亮能够出狱,也得力于众人的大力营救,他的一些弟子奔走呼救,叶适、王淮等人出面开拓。后来狂士甲的兄弟把自己新任命的官职捐献出来,这才感动皇上,把案件牵涉到的众人一并释放。

  陈亮出狱后,有事到义乌的岳丈家中去了一趟。回来时,发现一个土豪劣绅纠集一般地痞准备劫杀他,陈亮侥幸逃脱,跑到州县去告状,但州县的衙门反应冷谈,认为这是陈亮的幻觉,说他精神恍惚。陈亮没有办法,只好躲进家中休养生息。但飞来的横祸在家中也躲不过。绍熙元年(1190),陈亮再度入狱,这次的罪名是指示杀人。当时陈亮的家僮外面杀了人,被杀者曾经羞辱过陈亮的父亲,于是死者家属四处告状,认定陈亮是凶手案的幕后策划者。陈亮百口莫辨,就再度回到监狱。

  这次案情更为简单,但羁留关押的时间远远长于上次。为什么呢?一则因为主审官正是被陈亮嘲笑过的何澹;一则是有人怀疑陈亮非法致富。出狱后,陈亮给他人写信表示感谢,说明了自己为什么会遭此捶笞:“(我)衣食才足,示以无求;人真谓其有余,心固疑其克取”,“穷居而使衣食之粗足,似若无因。谓其豪强,处以任侠。”也就是说,陈家十年之间由苦寒进入小康,甚至广购田产,大造园林,有人疑心陈亮暗地里进行过打家劫舍的勾当。看来,豪气干云也是麻烦。

  否极泰来,陈亮的噩梦终于过去。绍熙四年(1193)春,陈亮状元及第。当时阅卷官呈奏及第进士名次时,陈亮本来是第三名,但光宗皇帝看到陈亮试卷上的一段话后,龙颜大悦,毫不犹豫地将陈亮改为第一:

  臣窃叹陛下之于寿皇莅政二十有八年之间,宁有一政一事之不在圣怀?而问安视寝之余,所以察辞而观色,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众,亦既得其机要而见诸施行矣。岂徒一月四朝而以为京邑之美观也哉!

  这里的寿皇是孝宗。其时光宗有恙,又受李皇后的钳制,不向孝宗皇帝请安,闹得人心惶惶,鸡犬不宁,宰臣们也束手无策。陈亮则给两位皇帝一个台阶,说现任皇帝对老皇帝很尊敬,光荣地继承了老皇帝勤政的传统,一心一意治理天下,把对老皇帝的敬爱与尊重化为动力,落实了日常的政务处理中。至于那些早请示、晚回报的虚名,小皇帝不想去博取,老皇帝也不喜欢。

  这段话,两个皇帝看了都高兴,史书说是“闻之皆喜”,陈亮自然也就喜出望外。当然,也有清高正直之士听到后很不高兴,说陈亮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立场与原则。危稹说:“龙川(陈亮)上书气振,对策气索,盖是要做状元也。”这话说得虽然犀利,还算直率朴实。大名人全祖望则说得很尖新了:陈亮原来就是大言惑众,名过其实,如果真正得到重用,未必能有所成就。……他晚年的对策,完全是阿谀奉承光宗皇帝,错得太远了。

  在《宋元学案》中,全祖望还反复叹息:“同甫(陈亮)附会光宗之不孝,以取一第,尽丧其生平。”还说其学“粗莽抡魁,晚节尤有惭德”。在全祖望看来,陈亮晚年当状元郎,是其一生的污点。不过,陈亮却觉得这正是他扬眉吐气之日。荣归故里时,他对弟弟陈充说:今后倘若我显贵,一定首先让你发达。这样咱俩去见先人的时候,也可以穿上朝廷的官府。

  不过,老天爷似乎在与陈亮开玩笑,就是不给机会让他穿上命服。当上状元郎后,陈亮被建康军节度判官,但他还未上任,就病逝在家中。他去见先人的时候,还是没有来得及穿上命服。关于他的死因,叶适说是疾病缠身,“忧患困折,精泽内耗,形体外离”。而元人方回却说陈亮是被人一刀给捅死的,他在《桐江集》中说:陈亮当上状元郎后,得意洋洋地回故乡,相中了桶匠的女儿,故意为难桶匠,要求桶匠做个方桶,并百般刁难。桶匠气愤不过,忍无可忍之时就觉得无须再忍,拿起桶刀将陈亮杀之。

  这段文字,很多人都觉得不能相信,认为纰漏甚多。全祖望说,方回是个“反面事二姓”之人,即反复无常的汉奸小人,他说的话能够信么?邓广铭教授说:一个状元郎,看中了桶匠的女儿,要威吓或要利诱,似乎都不缺乏更有效的方法,因而按之事理,可断言其绝不会拿造方桶的题目去与桶匠为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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