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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心已如沾呢絮。不随东风任意飞。诗会天下友的唐代才女
上传者:站长上传 李季兰 点击次数:4715 次
发布时间-2007-11-19 23:52:08

  张爱玲说唐代是一个“兴兴轰轰橙红色的时代”,比喻奇特而措词明丽,足以令人对那个朝代瞩目回眸,观瞻盱盱。人文之风盛于唐,这个橙红色的时代里,也涌现出了一批红粉诗人。上官婉儿、薛涛、鱼玄机,还有被刘长卿誉为“女中诗豪”的李季兰,堪称唐诗四大女杰。时过数百年之后,元代的辛文房作《唐才子传》,给了女才子们一席之地,并且在李季兰的传记里,辟出长长的篇幅,并且不吝笔墨地大发一通对于历代女性文人的种种感怀,可谓文以性近,异代通心。

  一个女子,如果貌美,已令人称羡可观。倘若再才华出众,诗情翩翩,则更会让人觉得与众不同,啧啧称赞。李季兰不但长得百里挑一,美艳出群,而且又写得一手好字,弹得一手好琴,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,有这三个“一手”,大约是很难遇到的。李季兰的美貌与才情,得到了当时文士们的刮目相待。

  更为特别的是,李季兰一生下来,就仿佛注满了相思情怀。她在年幼时,目睹其父搭蔷薇架,随口说了一句,“经时不架却,心绪乱纵横”,言下之意,这蔷薇,架子虽未没有搭好,但是心绪却已开始出格飞行了。按照《唐才子传》的说法,那时的李季兰才六岁,以一个六岁的女孩,说出这等有想法的话来,而且暗藏着某种预言性的不祥内容,这不能不让她的父亲担忧。早在其先的骆宾王,七岁时作了一首咏鹅,被父亲和一帮朋友夸得要死,认为志向高远,将来不可限量。而李季兰的咏蔷薇,则遭到了父亲的严厉批评。“此女聪黠非常,恐为失行妇人”,李季兰的父亲看到的不是她的聪明才华,而是红颜祸水。这个心怀忧虑的父亲,作出了一个决定,将其送入深山,希望可以使她潜心修道,谨遵妇德。

  李季兰的命运,其实是被他的父亲设计好了。然而殊不知,这株蔷薇,早已在内心深处,埋下了橙红色的情思。

  入得深山,住进道观。年轻的女道士——李季兰平日的生活,舞文弄墨,净手弹琴,基本是清静的,惟有高人入观,才可共语一番。况且李季兰又是修道中人,手执拂尘,神情萧散,飘逸之态,尽可以想象一番。这样的女子,站到谁的面前,都是一道风景。那么注定与她交往的人,都是卓尔不群的人中龙凤。唐代的佛寺道观,是一个联结文化与政治的神秘场所,唐高宗为了娶到父亲的妃子武则天,将其安排到寺院过渡,然后再“顺理成章”地迎娶到手。唐玄宗看中貌美如花的儿媳妇杨玉环,也是拐弯抹角地将其送往道观,作了女真人,掩人耳目一番,最后风风光光地占为己有。

  道观与外界的大量接触,使得李季兰一面进行着青灯黄卷的读书生活,一面又与社会名流保持着频繁的交往。而她的才华与美貌,更是吸引了无数人的造访。她的生活圈子里,就有茶圣陆羽、诗僧皎然等高人隐士。果然,到后来连唐玄宗也闻其大名,心驰神往,特诏进宫,一睹芳容。

  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,对于功名利禄的向往,恐怕要远远低于对于纯洁爱情的追求。而寂寞的深山生活,总有让她心动的男子,这样的现实矛盾,不可避免地发生在李季兰的情感生活里,她作过一首诗:
  
  人道海水深,不抵相思半。海水尚有涯,相思渺无畔。
  携琴上高楼,楼虚月华满。弹着相思曲,弦肠一时断。——李季兰《相思怨》
  
  这是一首怎样热烈奔放的含情之诗!她在思念着谁?她的相思,跨过了湛蓝的海水,越过了缥缈的月色,手上琴弦响,心中相思浓,可怜弦肠断,洒泪衣襟上。而这样的绵绵情思,比之早年的蔷薇诗,更为热烈,更为哀怨。她在呼唤一个可以寄情的七尺男儿,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,来消融这无边的相思,排遣心中郁积多年的等待。可是,这等待太漫长,煎熬得人比黄花瘦,只有空倚楼台,仰看明月,俯盼流波,对月临水,以琴以心,倾诉无边的幽怨。

  中国文化史上的女性写作,是一个慢慢融入、徐徐切入的过程。历来的道德文章,评判标准,以及社会交际的主阵地,都为须眉男子所把持。对于女性的社会要求,分为两个层次,上流社会的女子,基本定位在闺房与后花园,经济丰厚、地位较高的人家,为自家的女孩儿提供了棋琴书画等必要的文化哺乳。而一般人家,则主要在“洗手做羹汤”的厨房,以及“汗滴禾下土”的田间。唐代的思想解放,开放的文化格局,尤其是武则天时代的女子参与国家政权建设,对于女性的思想文化禁锢,迅速由松弛转向宽松。

  生活于吴兴一带的李季兰,身处于文化经济繁荣的重镇,在这样的时空背景下,她以一个女冠诗人的名义,将寂寞红袖的相思情怀抒发到了极致。她在《春闺怨》里,更是毫不避讳地说,“百尺井栏上,数株桃已红;念君辽海北,抛妾宋家东”,那古井栏的四周,数株桃花正红艳,那个远在辽海北的人啊,你把孤单的我扔在这里了!李季兰的笔下,是一圈圈自由爱恋的冲击波,充满了女性解放的前卫呐喊。她并不惧怕,坦诚地说了所想所思。

  山中的隐士朱放,大约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相思驿站。郁郁山木,绵绵野花,见证了他们曾经的激情岁月。可惜这个隐士后来辜负了她的期望,远出做官,音讯全无。那个当年她所倾心的男人,身披官袍,看遍牡丹,再也记不起山中的野蔷薇了。李季兰在信中,自曝其“相思无晓夕,相望经年月”。她一次次徘徊在月下,花草又绿,山水依旧,然而物是人非。山中旧色,成了她呼唤离人、期盼望归的伤心之地,她在回忆旧事,等待重逢,倾吐比海水更为汹涌澎湃的离情。她有一首《明月夜留别》:“离人无语月无声,明月有光人有情;别后相思人似月,云间水上到层城。”倘若翻译成现代散文,仍不失为一篇意境幽远、至情至性的好文章。在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,曾经有过缠绵的别离。
  
  可惜朱放,配不了这样的文章与女子。

  阎伯钧也是出入道观较多的才子。阎才子的才情,大约也令李季兰为子心动,所以在李季兰的诗里,有两首专门送别阎郎的情诗。其中一首是:“妾梦经吴苑,君行到剡溪;归来重相访,莫学阮郎迷。”虽然此地分手,你去做官,但千万别学汉代的阮肇,迷恋女色而不知返啊。这样的诉求,几乎是苦苦哀求,纵使李季兰貌美才高,矜持高雅,仍然心有疑虑。阎伯钧在一顾三回头的依依惜别中,踏入他乡,赶赴锦绣前程。李季兰坐在山中,又开始她的等待。

  相思是一种刻骨的痛。宋代词人晏几道写的《阮郎归》,“旧香残粉似当初,人情恨不如。一春犹有数行书,秋来书更疏。衾凤冷,枕鸳孤,愁肠待酒舒。梦魂纵有也成虚,那堪和梦无”,可以从中感觉到长长的孤寂与深深的无奈。李季兰就是整日生活在这样的情状之中,痴痴迷迷,梦见阮郎归来。阎伯钧似乎比朱放要稍好一点,时隔很久,还有一封信寄回。不过,这封信已经是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挂念,李季兰在《得阎伯钧书》里,没有丝毫的快乐与欣喜。

  苦苦的相思之后,她没有得到阎才子当初的承诺。男人的负情,一直遭到社会的唾弃,而李季兰的相思之痛,却是贯穿一生。

  除了男女间的恩爱恋情,李季兰的心中柔情似水,也有别样的相思。她与诗僧皎然、茶圣陆羽等一帮性情高古之士,也曾结下过不解之缘。皎然乃谢灵运十世孙,大家常在一起诗会,时间久了,意趣相投,李季兰不免心动,遂将信纸折成双鲤之状,腹中藏匿文,以诗探问。这首《结素鱼贻友人》写得很俏皮:“尺素如残雪,结为双鲤鱼;欲知心里事,看取腹中书。”皎然接到书信,迟疑半晌,也挥笔作了一首《答李季兰》:“天女来相试,将花欲染衣;禅心竟不起,还捧旧花归。”一个心猿意马,一个心如古井;一个含春带笑投石问路,一个口中念道阿弥陀佛;一个是活泼的才女道姑,一个是得道的才子高僧。一问一答,一来一往,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藏匿己久的心事对白。想必以这样温和的问答方式,倒是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纯正的友情。

  与茶圣陆羽之间,也是彼此的牵挂。陆羽性情高古,精通文学,更是志在天下茶山,时常与李季兰在一起品茶论诗,其乐融融,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有一次,陆羽从他乡采茶归来,访李季兰。李季兰正在病中,好友重逢,她心有寂寞苦痛,欲语不能,泪先双流。不过,从她的《湖上卧病喜陆羽至》来看,“昔去繁霜月,今来苦雾时;相逢仍卧病,欲语泪先垂;强劝陶家酒,还吟谢客诗;偶然成一醉,此外更何之”,对于陆羽在大雾天造访,李季兰是高兴的,快乐的。毕竟陆羽出门很久,还牵挂着她。李季兰卧病也已久(仿佛是由于相思太久,忧郁成疾),还是强支着病体,与茶圣痛饮一场。

  热闹的人自有热闹,寂寞的人,最后归于寂寞。沉湎相思,在相思中痛苦,也在相思中收获,李季兰将这种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思绪落笔为墨,便成为了优美而干净的诗话。她后来在《八至》诗中曰:“至近至远东西,至深至浅清溪。至高至明日月,至亲至疏夫妻。”看透男女之情,复归于内心深处的平静。应该说,李季兰在中国女性文化史上,因为独特的生活经历,开启了相思与情爱的细腻描写。而她的努力,也赢得了把持文坛的须眉男子的尊重与肯定。唐人高仲武在《中兴间气集》的百余篇诗中,独选了她的六首,称其“形气既雄,诗意亦荡。自鲍昭以下,罕有其伦。”

  在她一生的交往中,有九五之尊的帝王,有从容淡定的高僧,有清正高雅的茶圣,还有文采裴然的才子诗人。李季兰的一生,寂寞却不空虚。

  (李季兰)尝会诸贤于乌程开元寺,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,诮曰:“山气日夕佳。”刘应声曰:“众鸟欣有托。”举坐大笑,论者两美之。——《唐才子传》

  在一次诗友聚会上,得知诗人刘长卿患有阴重之疾(疝气),李季兰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,问,“山(疝)气日夕佳”?自诩为“五言长城”的诗人刘长卿,冷不防被李道姑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,想必十分难堪。那时的疝气治疗,多是用布将肾囊兜托起来,减轻痛苦,刘长卿急中生智,也回以陶渊明的一句,“众(重)鸟欣有托”!于是满座大笑。刘长卿尝于761年旅居江浙,这时候已经年过半百。如果按照闻一多先生的考证,李季兰与刘长卿同年,翁媪二人,开了这样的玩笑,的确很有趣。

  细细回味,这个笑话是历代异性文人之间开得忒有意思的一则,堪称不雅中的大雅,落俗中的脱俗。

  可是,剔开这一节,美艳出众,才思敏捷的她,终年生活在以等待和相思为基调的悲苦氛围中,竟没有赢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丈夫。李季兰的一生,表面浮荡风流,却是锦心绣口,都付了相思,有如天边的一轮中秋之月,尽化做橙红色的绵绵相思。相思二字,耗尽了她的青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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