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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结同心人,空结同心草。校书诗伎,唐代才女
上传者:站长上传 薛涛 点击次数:4113 次
发布时间-2007-11-19 23:50:29

  我一直以为唐诗是一部传奇,不光关乎诗与文学,而且堪称管窥时代与人生命运种种传奇的集大成者。在唐诗的山林里,住着一位名叫薛涛的女子,时光历千载,诗颜不曾衰。这个居住在成都浣花溪畔的美人,女性诗界里的佼佼者,一生热闹却又境遇悲凉的女子,留给后人的是点滴追思。

  薛涛本是良家女子,后随父亲为官蜀中,不幸父亲早逝,家道中落,孀居的母亲带着她,艰难度日。不过,因为薛涛“容姿既丽,才调尤佳”,不光人长得端庄漂亮,而且能写得一手好字,吟得一手好诗,加之聪明伶俐,谈吐优雅从容,渐渐地,诗名外传,引起了外界的注意。十六岁那年,韦皋入蜀,任西川节度使,闻听其才名,颇感兴趣,随即“召令侍酒赋诗”,酒席之中,不禁被薛涛过人的才气和机警的表现所吸引。于是,召为军营乐伎。

  乐伎者,以歌舞陪侍以取悦于客人也。这次见面,小薛涛有幸得到了诸侯丞相级的宰臣垂青,从此有了一份固定的职业,陪酒赋诗,娱乐贵官。

  想当年,薛涛父亲在庭院里吟咏梧桐,只才说了两句,“庭除一古桐,耸干入云中”,小小年纪的她便接了过来,“枝迎南北鸟,时送往来风”。谁知一语成谶,日后果真不幸沦为营中乐伎,如鸟入笼,一生不得自由身。

  唐朝另一诗人李季兰小时候也因为父亲在搭蔷薇架时,说了一句“经时不架却,心绪乱纵横”,而被父亲认定将来可能成为失行妇人。一作梧桐诗,一作蔷薇诗,仿佛暗示了某种命运安排。其实不然,多为后人据诗前推的戏说。中国文化的成语,多以故事流传,未必经得起推敲考证,不过易于流传耳。

  不过,薛涛生得冰雪聪颖,貌美如花,承宠帅府。最为引人的是,她机警灵活,能言善辩,在种种酒场诗场中,应变自如,即席酬答,并且谈笑风生,能够恰到好处地渲染席间的氛围。才貌双全,诗赋出众,又解风情,这是最能引起男人关注与怜爱的一类女子。

  西蜀官妓曰薛涛者,辩慧知诗。尝有黎州刺史作《千字文》令,带禽鸟鱼兽,乃曰:“有虞陶唐。”坐客忍笑不罚。至薛涛云:“佐时阿衡。”其人谓语中无鱼鸟,请罚。薛笑曰:“‘衡’字尚有小鱼子,使君‘有虞陶唐’,都无一鱼。”宾客大笑,刺史初不知觉。——《唐语林》

  唐人擅饮,尤好群饮。酒桌之上,难免不出个题目,行令作诗,举凡经史百家、诗人词曲,信手拈来,比试才学,拷问智力,以此来佐兴提神,调节气氛。比之今天某些喝酒场合的大呼小叫,比阔气,讲排场,拼菜肴,讲段子,气氛上是一样的热闹,不过格调却要清雅得多。黎州刺史以“虞”的谐音代“鱼”,别人忍笑不罚,轮到薛涛,也从《千字文》中找了一句,众人以不合酒令要求请罚,但她当即辩驳,“衡”字中间藏有一“鱼”呢。薛涛的机智聪明,可见一斑,也为酒桌之上添了一道风景。

  出入幕府,薛涛渐渐成为侍酒赋诗的第一人选,她的不温不火,诗情风采,娇容美貌,博得主事者的信赖与垂青,“历事十一镇”,为多位入镇西川的节度使(有许多后来做了宰相)服务,深得历任川主的青睐,每日必有宴,每宴必有薛涛,无不受到嘉勉与赞赏。

  奇怪的是,我从薛涛现存的近百首诗中,几乎没有看到醉酒之类的话语,想必薛涛注意节制,不似许多风尘女子,以酒自醉,耽情娱弄风月。观薛涛的诗,确是少见香秾软词,一派中正,难怪明代的胡震亨在《唐音癸签》里称赞:“薛工绝句,无雌声”。

  花香蝶自来。薛涛的名声渐远,词达四方,几乎成为蜀中女才子的代名词,甚至有人(一说系韦皋,一说系武元衡)上书,奏请将其任为“校书郎”一职。要将一个下等阶层的乐伎晋升为朝廷认可的“校书郎”,提议者显然是为薛涛出类拔萃的才名所倾心,显然有些“不拘一格降人才”的求贤心态,但是按照旧制,况且她是一个女儿身,显然是不会批准的。于是作罢。不过,经过这样的渲染,倒是越发提高了薛涛的知名度。京中官宦入川,纷纷下帖,鞍马劳顿、公务闲暇之余,都以与她一见为幸事。

  薛涛的闺房内,摆满了各种求见的帖子。可以想见,行程自是十分繁忙,迎来送往,游历山水,被官人们众星捧月一般围拢着,颇有些女明星的味道:
  
  水国蒹葭夜有霜,月寒山色共苍茫。
  谁言千里自今夕,离梦杳如关塞长。——薛涛《送友人》

  据元代费著的《笺纸谱》记载:“涛出入幕府,自皋至李德裕,凡历事十一镇,皆以诗受知。其间与涛唱和者:元稹、白居易、牛僧孺、令狐楚、裴度、严绶、张籍、杜牧、刘禹锡、吴武陵、张佑,余皆名士,记载凡二十人,竞有酬和。”

  这些节度使,都是出将入相的重量级人物,薛涛游离于其间,小心翼翼,左右逢源,如鱼得水,并且都得到了好评,可见,她是适应这样的生活状态的。

  在她的交游圈中,贵胄公子、名士高官、禅师道流,比比皆是,单是文士一项,就有白居易、杜牧、刘禹锡等数十人之众。王建《寄蜀中薛涛校书》诗称道:“万里桥边女校书,枇杷花里闭门居;扫眉才子知多少,管领春风总不如。”也确像她在幼时的梧桐诗中所说,“枝迎南北鸟,时送往来风”,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柔弱女子,仅凭诗书才华和机智巧辩,跻身官场与士林之中,薛涛的一生阅人无数,也堪称是女子中的传奇。

  迎来送往,深得垂青。求见的人,难免各怀心思,观睹芳容者有之,附庸风雅者有之,遗金赠玉者有之。有一次,节度使韦皋得知薛涛私受财物,以为坏其名节,盛怒之下,将其远逐,罚往边关。军爷震怒,花摇枝颤。薛涛在一片嘘唏声中,黯然离场,从此远离帅府,踏上了类似贬谪一样的边关之旅。

  离开了帅府,也就意味着失去所有的人脉,失去基本的生活来源,甚至失去人生的方向。正是在这次远行中,薛涛回忆起了韦皋的知遇之恩,回想起了曾经火热的军营生活。她的忏悔之情油然而生,含着委屈的泪水,写了十首感人至深的《十离诗》,诉说自己离开主人后的悔过自新之意。如在《燕离巢》中,她写道,“出入朱门未忍抛,主人常爱语交交。衔泥秽污珊瑚枕,不得梁间更垒巢”,深深自责因为不慎而致流落的悲苦,而离开她所眷恋的帅府,好似如笔离手,如马离厩,如燕离巢,如鱼离池,如鹰离鞘,如竹离亭,如镜离台……悔恨之情,溢于言表。

  这十首诗,发自肺腑,含泪带悲,终于感动了怜香惜玉、重文爱才的韦大人。

  薛涛再一次凭借着她揣度人心、真诚温润的语言,平息了这场风波,得以再入营中。可是,这十首诗中,却是一个弱女子无限的叹息。也正是在远赴边关的途中,她还写下了“闻道边城苦,而今到始知”、“诸将莫贪羌族马”等一类巾帼壮语。她的心里,还在关心着国家大事。

  风花日老,佳期渺渺。妾本多情,谁来怜卿?薛涛也有红妆女子的执着情思,内心深处也蕴藏着绵绵的情丝。她又何曾不想遇到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才郎俊杰?

  作为一个女子,薛涛是想将自己嫁出去的。当年,名满天下、年轻气盛的大才子元稹身为监察御史,因为公差入蜀。闻知薛涛才情,“密意求访”,于是有人曲意迎合,令薛涛出场接待。两人一见倾心,互为才情所动。虽然薛涛要比元稹大几岁,但是以她的容貌,和不俗的文才,还是令已有婚娶的元稹陷入了情网。

  风流才子与绝品佳人,总会要产生一段刻骨的情愫。果不其然,薛涛也为眼前这位风度翩翩、满腹经纶的新乐府运动的年轻少帅所折服。

  郎才女貌,一见倾心,除了酒桌上的应酬来往,他们以诗唱和,以诗言情,踱进了更为深入的情感世界。也曾有过耳鬓厮磨的亲密接触,也曾有过花前月下的恩爱之约,本是平常的饮酒陪侍,却不料也使一向镇定从容的薛涛坠入爱河。缠绵复缠绵,分手泪连连,薛涛几乎认定,这就是她想嫁的如意郎君。

  去春零落暮春时,泪湿红笺怨别离。
  常恐便同巫峡散,因何重有武陵期?
  传情每向馨香得,不语还应彼此知。
  只欲栏边安枕席,夜深闲共说相思。——薛涛《牡丹》
  
  实指望可以红袖添香,鸳鸯戏水,朝朝暮暮,相伴终身。可惜元稹种下相思豆,归京以后,就像当初遇到莺莺、又遗弃莺莺一样,又迅速进入了全新的爱情。可怜陷入情网的薛涛,还在苦苦等待。她以深红小笺,叙写着无边的哀怨与相思,“玉箸垂朝镜,春风知不知”?然而佳期如梦,纵使望穿秋水,泪湿枕巾,始乱终弃的薄情郎元稹一直没有践约,并且另结新欢。元稹在被贬江陵的任上,纳了一妾,这时离他的结发妻子韦氏去世,不过两三年功夫,离开薛涛也不足三年。又过二年,元稹又续娶裴氏。此时的元稹,早已将西川的薛涛,忘到了脑后。

  元稹一生最大的败笔,一是迷恋官权,失却文人本色,招致讥讽。二是始乱终弃,移情别恋,成为负心郎。他一面放纵多情,一面却写出了祭奠亡妻的华美篇章,如在《遣悲怀》中写道“今日俸钱过十万,与君营奠复营斋”;又在《离思》里写出了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的句子,表现出了一个丈夫悼亡的无限哀思。包括他在《赠薛涛》的诗中,也有“别后相思隔烟水”这样情意绵绵的话语。也许,元稹自有他的无奈,但是,无论如何,元稹对待情感的方式,终为后世诟病。比之丧妻三十年不娶的才子王维,元稹的悼词与情诗的背后,却无意中暴露了他对于情感的把握极不稳定。

  而薛涛不忘旧情,在晚年还有《寄旧诗与元微之》等作品,看上去爱意转淡,而友情还在。她与白居易、刘禹锡等人也有诗歌互为唱和,看来元稹对他的朋友们也公开了这段恋情。不知薛涛有没有原谅昔日情人?
 
  一池春水,干涸到秋。到了晚年,褪去红妆,换上道袍,寂寂终年。“不结同心人,空结同心草”,薛涛终身未嫁,一朵睡莲,终究未能如期盛开。

  浣花溪畔,有她亲手种植的一大片密密匝匝的菖蒲。这位昔日帅府豪门的乐伎诗人、名过其实的“校书郎”,失意于情场的美女才子,摇身一变,成了身着道袍、手执经书、清闲终日的女道士,面对一蓬蓬温和素静的菖蒲,坐在夕阳里,回想着曾经的繁华,白发如絮,心思如烟。《莺莺传》是一个传奇故事,薛涛也可称是唐代的一个传奇女子。薛涛的一生,有如孤鸾翔空,有如吉光片羽,浣花溪畔,流淌着不尽的思绪,后来者不禁要问:谁负了她的一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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