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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学问的最高境界,像听人唱戏,能欣赏即够!!

2018-05-21 13:51:56 来源:
 

作 者

钱 穆

著名历史学家、思想家、教育家。与吕思勉、陈垣、陈寅恪并称爲“史学四大家”。

编者按

本文转自三联版《中国文学论丛》。若您阅后有所播种,欢送您关注“雅理读书”(ID:yalipub)

国学巨匠钱穆在这篇《谈诗》的文章中说,“中国文明,讲思想与哲学,有些处不如讲文学更好些。”在钱穆看来,读诗不是爲了成爲诗人或文学家,而是学会欣赏,经过欣赏接触到更初级的人生,取得终身中无量的抚慰。但异样是读诗办法的成绩,钱穆主张读诗应该读某个诗人的选集,然后再将每首诗放进诗人的年谱去读,比方杜甫的诗、苏轼的诗,都可以这样去读,假使只读选出来的《全唐诗》,那麼读诗的境界终究是不高的。

明天我讲一点关于诗的成绩。最近偶尔看《红楼梦》,有一段话,如今拿来做我讲这成绩的开端。林黛玉讲到陆放翁的两句诗:

重帘不卷留香久

古砚微凹聚墨多

有个丫鬟很喜欢这一联,去问林黛玉。黛玉说:“这种诗千万不能学,学作这样的诗,你就不会作诗了。”上面她通知那丫鬟学诗的办法。她说:“你该当读王摩诘、杜甫、李白跟陶渊明的诗。每一家读几十首,或是一两百首。得了理解当前,就会懂得作诗了。”这一段话讲得很有意思。

图爲87版电视剧《红楼梦》剧照

放翁这两句诗,对得很工整。其实则只是字面上的堆砌,而面前没有人。若说它完全没有人地不尽然,究竟该有团体在外面。这团体,在书房里烧了一炉香,帘子不挂起来,香就不出去了。他在那里写字,或作诗。有很棒的砚台,磨了墨,还没用。则是此诗面前原是有一人,但这人却教什麼人来当都可,因而人并不见有特殊的意境,与特殊的情味。有意境,无情味,也只是一俗人。尽有人买一件古玩,烧一炉香,本人以爲很庸俗,其实还是俗。由于在这环境中,换进别一团体来,不见有什麼不同,这就算做俗。庸俗的人则不然,应有他一番特殊的情味和意境。

此刻先拿黛玉所举三人王维、杜甫、李白来说,他们恰巧代表了三种性情,也代表了三派学问。王摩诘是释,是禅宗。李白是道,是老庄。杜甫是儒,是孔孟。《红楼梦》作者,或是剽窃王渔洋以摩诘爲诗佛,太白爲诗仙,杜甫爲诗圣的说法。故特举此三人。摩诘诗极富禅味。禅宗常讲“无我、无住、无着”。后来人论诗,主张要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。但作诗怎能不著一字,又怎能不著一字而尽得风流呢?

我们可选摩诘一联句来作例。这一联是大家都喜欢的:

雨中山果落

灯下草虫鸣

此一联拿来和上引放翁一联相比,两联中都有一个境,境中都有一团体。“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”,那境中人如何,下面已说过。如今且讲摩诘这一联。在深山里有一所屋,有人在此屋中坐,早晨下了雨,听到窗外树上果给雨一打,朴朴地掉下。草里很多的虫,都在雨下叫。那人呢?就在屋里雨中灯下,听到里面山果落,草虫鸣,当然还夹着雨声。这样一个境,无情有景,把来和陆联相比,便知一方是活的动的,另一方却是死而滞的了。

这一联中重要字面在落字和鸣字。在这两字中泄漏出天地自然界的生命气味来。大约是秋天吧,所以山中果子都熟了。给雨一打,禁不起在那里朴朴地掉下。草虫在秋天正是得时,都在那里叫。这声响和景物都跑进到这屋里人的视听觉得中。那坐在屋里的这团体,他这时顿然感到此生命,而同时又感到此苍凉。生命表如今山果草虫身上,苍凉则是在夜静的雨声中。我们请问事先作这诗的人,他碰到那种境界,他心上觉得到些什麼呢?我们如此一想,就懂得“不著一字尽得风流”这八个字的涵义了。正因他所觉得的没讲出来,这是一种意境。而妙在他不讲,他只把这一外境放在前边给你看,好让读者本人去领略。若使接着在上面再发扬了一段哲学实际,或是人生观,或是什麼杂感之类,那麼这首诗就减了价值,诗味淡了,诗格也低了。

但我们看到这两句诗,我们总要问,这在作者心上终究觉得了些什麼呢?我们也会由于读了这两句诗,在本人心上,也觉得出了在这两句诗中所涵的意义。这是一种设身处地之体悟。亦即所谓欣赏。我们读上举放翁那一联,似乎诗前面更没有东西,没有像摩诘那一联中的情味与意境。摩诘诗之妙,妙在他对宇宙人生抱有一番看法,他虽没有写出来,但此情此景,却尽已在纸上。这是作诗的很高境界,也可说摩诘是由学禅而参悟到此境。

今再从禅理上讲,如何叫做无我呢?试从这两句诗讲,这两句诗里恰恰没有我,因他没有讲及他本人。又如何叫做无住无着呢?无住无着大体即如诗人之所谓即景。此在佛家,亦说是现量。又叫做如。如是像这样子之义。雨中山果落,灯下草虫鸣,只把这样子这境提示出来,而在这样子这境之面前,自有有限深意,要读者去体悟。这种诗,亦即所谓诗中有画。至于画中有诗,其实也是异样的道理。

画到最高境界,也同诗一样,面前要有一团体。画家作画,不专在所画的像不像,还要在所画之面前能有此画家。东方的写实画,无论画人画物,与画得逼真,而且连照射在此人与物上的光与影也画出来。但纵是画得像,却不见在画前面更有意义之存在。即如我们此刻,每人面前看见这杯子,这茶壶,这桌子,这亦所谓现量。此刻我们固是每人都有见,却并没有个悟,这就是无情无景。而且我们看了世上一切,还不但没有悟,甚至要有迷,这就变为了俗情与俗景。我们由此再读摩诘这两句诗,自然会觉得它生动,因他没有执着在那上。就诗中所见,虽只是一个现量,即事先的那一个景。但不由得我们不即景生情,或说是情形融合,不觉无情而情自由。这是当着你面前这景的面前要有一番情,这始是文学表到达一最好的境地。而这一个情,在诗中最好是不拿出来更好些。唐诗中最爲人传诵的:

清明时节雨纷繁

路下行人欲断魂

这外面也有一人,重要的在欲断魂三字。由这三字,才生出上面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”这两句来。但这首诗的益处,则好在不讲出欲断魂三字涵义,且教你自加领会。

又如另一诗:

月落乌啼霜满天

江枫渔火对愁眠

姑苏城外寒山寺

夜半钟声到客船

这一诗,最重要的是“对愁眠”三字中一愁字。第一句月落乌啼霜满天,天色曾经亮了,而他尚未睡着,于是他听到姑苏城外寒山寺那里的打钟声,从夜半直听到天亮。爲何他如此般不能睡,正爲他有愁。试问他愁的终究是些什麼?他诗中可不曾讲出来。这样子作诗,就是后来司空图《诗品》中所说的羚羊挂角。这是描述作诗如羚羊般把角挂在树上,而羚羊的身体则是腾空的,那诗中人也恰是如此腾空,无住、无着。断魂中,愁中,都有一团体,而这团体正如腾空不着地,无情却似还无情。可是上引摩诘诗就更高了,因他连断魂字愁字都没有,所以他的诗,就到达了一个更高的境界。

以上我略略讲了王维的诗,持续要讲杜工部。杜诗与王诗又不同。工部诗最伟大处,在他能拿他终身实践生活都写进诗里去。上一次我们讲散文,讲到文学应是人生的。民初新文明运动,倡导新文学,主张文学要人生化。在我以为,中国文学比东方更人生化。一方面,中国文学里包括人生的方面比东方多。我上次谈到中国散文,姚氏《古文辞类纂》把它分红十三类,每类文体,各针对着人生方面。又再加上诗、词、曲、传记、小说等,一切不同的文学,遂使中国文学里所能包括出来的人生内容,比西洋文学尽多了。在第二方面,中国人能把作家本身真实人生放进他作品里。这在东方便少。东方人作小说剧本,只是描写着里面。中国文学次要在把本人全部人生能融入其作品中,这就是杜诗伟大的中央。

方才讲过,照佛家讲法,最好是不著一字,自然也不该把本人放出来,才是最高境界。而杜诗却把本人全部终身都放迸了。儒家主放进,释家主不放进,儒释异同,须到宋人讲理学,才精妙地讲出。此刻且不谈。如今要讲的,是杜工部所放进诗中去的只是他日常的人生,平平淡淡,似乎没有讲到什麼小道理。他把从开元到天宝,直到后来唐代中兴,他的生活的片段,几十年来关于他团体,他家庭,以及他事先的社会国度,一切与他有关的,都放进诗中去了,所当前人又称他的诗爲诗史。其实杜工部诗还是不著一字的。他那忠君爱国的人格,在他诗里,实也没有讲,只是讲家常。他的诗,就高在这上。我们读他的诗,有形中就会遭到他极高人格的感化。正爲他不讲忠孝,不讲品德,只把他日常人生放进诗去,而却没有一句不是忠孝,不是品德,不是儒家人生理想最高的境界。若使杜诗面前没有杜工部这一人,这些诗也就没有价值了。倘使杜工部急乎要表现他本人,只顾讲儒道,讲忠孝,来表现他本人是怎样一个有小道理的人,那麼这人还是个俗人,而这些诗也就不得算是上乘极品的好诗了。所以杜诗的高境界,还是在他不著一字的妙处上。

我们读杜诗,最好是分年读。拿他的诗分着一年一年地,来调查他作诗的背景。要晓得他在什麼中央,什麼年代,什麼背景下写这诗,我们才干真晓得杜诗的妙处。后来讲杜诗的,一定要讲每一首诗的真适用意在哪里,有时难免有些过火。而且有些是曲解。我们固要深究其作诗背景,但若尽用力在考证上,而陷于曲解,则反而弄得索然无味了。但我们若说只需就诗求诗,不用再管它在哪年哪一中央为何写这首诗,这样也不行。你还是要晓得他究是在哪一年哪一地爲着什麼背景而写这诗的。至于这诗之内容,及其真实涵义,你反可不用太深求,如此才干失掉它诗的真兴趣。倘使你对这首诗的时代背景都不晓得,那麼你对这诗一定晓得得很浅。他在天宝以前的诗,显然和天宝当前的不同。他在梓州到甘肃一路的诗,显和他在成都草堂的诗有不同。和他出三峡到湖南去一路上的诗又不同。我们该拿他全部的诗,配合上他全部的人生背景,才干理解他的诗终究好在哪里。

中国诗人只需是儒家,如杜甫、韩愈、苏轼、王安石,都可以按年代陈列来读他们的诗。王荆公诗写得十分好,可是若读王诗全部,便觉得不如杜工部与苏东坡。这因荆公终身,有一段长工夫,爲他的政治生涯占去了。直要到他暮年,在南京钟山住下,那一段时期的诗,境界高了,和以前显见有不同。苏东坡诗之伟大,因他一辈子没有在政治上自得过。他终身奔波潦倒,波涛迂回都在诗里见。我第一次读苏诗,从他年老时分开四川一路出离开汴京,如是往下,初读甚感有兴味,但后来再三读,有些时的作品,却多少觉得有一点厌恶。譬如他在西湖这一段,流连景物,一天到晚饮酒啊,逛山啊,如是般衔接着,一气读下,便易令人觉得有点腻。在此上,苏诗便不如杜诗境界之高卓。此因杜工部没有像东坡在杭州徐州般那样清闲地生活过。在中年期的苏诗,分开一首一首地读,都很棒,可是连年一路这样下去,便令人读来易生厌。试问一团体老这样生活,这有什麼意义呀?苏东坡的儒学境界并不高,但在他处困难的环境中,他的人格是伟大的,像他在黄州和后来在惠州琼州的一段。那个时分诗都好。可是一闲适上去,就有些不行,诗境不免有时落俗套。东坡诗之优点,在有豪情,有逸趣。其恬静不如王摩诘,其忠恳不如杜工部。我们读诗,正贵从各家优点去领略。

我们再看白乐天的诗。乐天诗挑来看,亦有优点。但要对着年谱拿他终身的诗一口吻读下,那比东坡诗更易见缺陷。他暮年住在洛阳,一天到晚本人说:“舒适啊!开心啊!我不想再做官啊。”这样的诗一气读来,便无兴趣了。这样的境界,无论是诗,无论是人生,绝不是我们所谓的最高境界。杜工部生活殊不然。年老时跑到长安,饱看着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的状况,像他在《丽人行》里泄漏他看到事先内廷生活的荒淫,如此以下,他不断奔走流离,至死爲止,遂使他的诗真能到达了最高的境界。从后人说:“诗穷然后工。”穷便是穷在这团体。当知穷不真是后面没有路。要在他后面有路不肯走,硬要走那穷的路,这条路看似坎坷,却真实是小道,如此般的穷,才始有价值。即如屈原,后面并非没有路,但屈原不肯走,宁愿走死路。故屈原《离骚》,可谓是穷然后工的最高典范。他弟子宋玉并不然,因而宋玉也不会穷。所以宋玉只能学屈原做文章,没学到屈原的做人。而宋玉的文章,也终不能和屈原相比。

如今再讲回到陆放翁。放翁亦是诗中一大家,他终身没有忘了恢复中原的大愿。到他临死,还作下了一首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毋忘告乃翁”的诗。即此一端,可想放翁诗境界也尽高。放翁终身,从他年老时从家里到四川去,后因由四川回到他本乡来,也尽见在诗中了。他的暮年诗,就等于他的日记。有时一天一首,有时一天两三首,乃至更多首,尽是春夏秋冬,常年流转,这般的在乡村里过。他那时很有些像陶渊明。你单拿他诗一首两首地读,也不见有大兴味。可是你拿他诗跟他年龄一同读,尤其是七十八十逐年而下,觉得他的怀抱安康,和他心中的淡泊平白,真是叫人钦羡。而他同时又能不忘国度民族大义,放翁诗之伟大,就在这中央。惋惜他作诗大多。他似乎有意作诗,而又没有像杜工部般的生活波涛,这是他吃亏处。若把他诗删掉一些,这一部陆放翁诗集,可就会更好了。

在清诗中我最喜欢郑子尹。他是贵州遵义人,并没做高官,终身多住在家乡。他的伟大处,在他的情味上。他是一逆子,他在母亲坟上筑了一园,一天到晚,诗中念念不忘他母亲。他诗学韩昌黎。韩诗佶屈聱牙,可是在子尹诗中,能流显露他极真诚的性格来。尤其是到了四十五十,年龄尽大上去,还是永远不忘他母亲。诗中有人,其人又是性格中人,像那样的诗也就极难得了。

郑子尹(1806~1864)清代著名诗人、学者。名珍,字子尹,号子午山孩、五尺道人、暮年号晚号柴翁。贵州遵义人。

李太白诗固然好,因他喜欢道家,爱讲庄老出生。出生的诗,更不需照着年谱读。他也并不要把本人生命放进诗里去。连他本人生命还想要超出这人间。这等于我们读庄子,尽不用去考他时代背景。他的境界之高,正高在他这个超人生的人生上。李太白诗,也有些不考索它背景是无法明得他诗中意图的。但李诗真优点,实并不在这点上。我们读李太白、王摩诘诗,尽可不论他年代。而读杜工部韩昌黎以致苏东坡陆放翁等人的诗,他们都是或多或少地把他们的整团体生放进诗去了。因而能根据年谱去读他们诗便更好。郑子尹的生活,当然不够得丰厚,可是他也做成了一个极高的诗人。他也把他本人全部放进诗中去了。他的诗,一首首地读,也往常。但春天来了,梅花开了,这山里的溪水又活了,他又在那时想念起他母亲了。读他选集,一年一年地读,从他母亲死,他造了一个坟,坟上筑了一个园,往年种梅,明年种竹,这麼一年一年地写下,年年常在留念他母亲。再从他母亲身上讲到整一家,然后牵连再讲到其他,这就见其人之至孝,而诗中之深情厚味也随而见。他诗之高,高过了归有光的散文。归文也能写家庭情味,可是不如郑子尹诗写得更深沉。

由于下面所说,我以为若讲中国文明,讲思想与哲学,有些处不如讲文学更好些。在中国文学中也已包括了儒道佛诸派思想,而且轮作家的全人格都在里边了。某一作家,或崇儒,或尚道,或信佛,他把他的学问和性格,真实融人人生,然后在他作品里,把他全部人生琐细详尽地写出来。这样便使我们读一个作家的选集,等于读一部传记或小说,或是一部活的电影或戏剧。他的终身,一幕幕地表如今诗里。我们能这样地读他们的诗,才是最风趣味的。

文学和理学不同。理学家讲的是人生哲理,但他们的真实人生,不能像文学家般显示得逼真。理学家教人,仿佛是父亲兄长站在你旁对你讲。论其效果,有时还不如一个要好冤家,可以同你一路游玩的,反而对你影响大。因而父兄教子弟,最好能引见他交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好冤家。文学对我们最亲切,正是我们每一人生中的好冤家。正因文学面前,一定有一团体。这团体能够是一佛家,或道家,或儒家。清儒章实斋《文史通义》里说,古人有子部,后来转变爲集部,这一说甚有见地。新文明运动以下,大家爱读先秦诸子,却疏忽了此下的集部,这是一大偏向。

我们上边谈到林黛玉所讲的,还有一陶渊明。陶诗境界高。他生活复杂,是个田园诗人。唐当前也有过不少的田园诗人,可是没有一个能出乎其右的。陶诗像是极平淡,其实他的性格也可说是很刚烈的。他能以一种很刚烈的性格,而过这样一种极淡泊的生活,把这两者配合起来,才见别人格的高处。东方人专心爲智、情、意三项,东方哲学重在智,中国文学重在情与意。情当境而发,意则外延成体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,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。”须明得此真意,始能读陶诗。

陶、杜、李、王四人,林黛玉叫我们最好每人选他们一百两百首诗来读,这是很棒的意见。但我主张读选集。又要深化分年读。一定要照清朝几个大家下过时间所正文的来读。陶、李、杜、韩、苏诸家,都由清人下过大时间,每一首诗都注其出处年代。读诗正该一家一家读,又该照着编年先后通体读。湘乡曾文正在中国诗人中只选了十八家。而在这十八家里边,还有几团体不曾完全选。即如陆放翁诗,他删选得很棒。若读诗只照着如《唐诗别裁》之类去读,又爱看人家批语,这字好,这句好,这样最多领略了些作诗的技巧,但永远读不到诗的最高境界去。曾文正的《十八家诗钞》,正因他一家一家整集钞下,不加挑选,能这样去读诗,兴趣才大,意境才高。这是学诗一大窍门。一首诗作很棒,也方便是一诗人。一诗中某句作得好,某字下得好,这些都不够。当然我们讲诗也要句斟字酌,该是僧推月下门呢,还是僧敲月下门?这一字费推敲。又如王荆公诗春风又绿江南岸。这一绿字是诗眼。一首诗中,一个字活了,就全诗都活。用吹字到字渡字都不好,须用绿字才泄漏出诗中生命气味来,全诗便活了,故此一绿字乃成得爲诗眼。正如六朝人文,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。”绿字长字,皆见中国文人用字精妙处。从后人作诗都是一字一字推敲过。但我们更应晓得,我们一定要先有了句中其他六个字,这一个字才用失掉推敲。而且我们又一定先要有了这一首诗的大体,才得有这一句。这首诗是先定了,你才想到这一句。这一句先定了,你才想到这一字该怎样下。并不能一字一字积成句,一句一句积成诗。实是先有了诗才有句,先有了句才有字。应该是这首诗先有了,而且是一首非写不可的诗,那麼这首诗才是你心中之所欲言。有了所欲言的,然后才有所谓言之工不工。次要辨别是要讲出你的作意,你的内心境感,如何讲来才讲得对,讲得好。倘使连这个作意和心境都没有,又有什麼工不工可辨?什麼对不对可论。

譬如驾汽车出门,必定心里先定要到什麼中央去,然后才晓得我开向的这条路途走对或走错了。倘使没有目的,只乱开,那麼四处都好,都不好,那真可谓无所用心了。所以作诗,先要有作意。作意决议,这首诗就已有了十之六七了。作意则从心下去,所以最次要的还是先要决议你本人这团体,你的整团体格,你的内心涵养,你的意志境界。有了人,然后才干有所谓诗。因而我们讲诗,则定要讲到此诗中之情味与意境。

先要有了情味意境才有诗。好比作画尽临人家的,临不出好画来。尽看山水,也看不出其中有画。最高的还是在你团体的内心境界。例如倪云林,是一位了不得的画家。他终身到达他画的最高境界时,是在他离家当前。他是个大穷人,古董古玩,家里弄得很考究。后来看天下要乱了,那是元末的时分,他决计分开家,去在太湖边住。这样过了二十多年。他这麼一个大穷人,顿然家都不要,这时他的画才真好了。他所画,似乎谁都可以学。几棵树,一带远山,一弯水,一个牛亭,就是这几笔,可是他人总是学不到。没有他胸襟,怎能有他笔墨!这笔墨须是从胸襟中来。

我们学做文章,读一家作品,也该从他笔墨去理解他胸襟。我们不用要想本人成个文学家,只需能在文学里接触到一个较高的人生,接触到一个符合我本人的更高的人生。比如说,我感到苦痛,可是有比我更苦痛的。我遇到困难,可是有比我更困难的。我是这样一特性格,在诗里也总找失掉符合我爱好的而境界更高的性情。我哭,诗中已先代我哭了。我笑,诗中已先代我笑了。读诗是我们人生中一种无量的抚慰。有些境,基本非我所能有,但诗中有,读到他的诗,我心就如跑进另一境界去。如我们在纽约,一样可以读陶渊明的诗。我们住五层、六层的高楼,不到下边马路去,早晨拿一本陶诗,吟着他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的诗句,下边马路上门可罗雀,我可不必管。我们明天置身海内,没有像杜工部在天宝时太平盛世中的生活,我们读杜诗,也可取得无上经历。我们不曾见的人,可以在诗中见。没有处过的境,可以在诗中想像到。东方人的小说,也能够给我们一个没有到过的境,没有碰见过的人。而中国文学之伟大,则是那境那人却全是个真的。如读《水浒》,固然觉得风趣,也像读《史记》般,但《史记》是真的,《水浒》是假的。读东方人小说,固然风趣,里边描写一团体,描写得生动灵敏。而读杜工部诗,他本人就是一个真的人,没有一句假话在外面。这里却另生一成绩,很值我们的留意。

中国大诗家写诗多半从年老时就写起,一路写到老,像杜工部、韩昌黎、苏东坡都这样。我曾说过,必得有此人,乃能有此诗。循此说下,必得是一完人,乃能有一完集。而历来的大诗人,却似乎一开端,便有此境界格式了。此即证中国古人天赋兽性之说。故文学艺术皆出天赋。苏黄以诗齐名,而山谷之文无称焉。曾巩以文名,诗亦无传。中国文学一本之性格。曹氏父子之在建安,多发明。李杜在开元,则多承袭。但虽有承袭,亦出发明。然其发明,实亦承袭于天分。近人倡导新文学,岂亦天如人愿,人人得有其一分之天赋乎。东方文学次要在浅显,得群众之好。中国文学贵自抒己情,以待知者知,此亦其一异。

故中国人学文学,实即是学做人一条径直的小道。诸位会觉得,要立意做一人,便得要涵养。即如要做到杜工部这样每饭不忘君亲,念念在忠君爱国上,真实不容易。其实下棋,便该本人下。唱戏,便该本人唱。学讲话,便该本人启齿讲。要做一团体,就得本人实地去做。其实这道理还是很复杂,次要在我们能真实跑到那中央去。要真立志,真理论履,亲身去到那中央。中国古人曾说“诗言志”,此是说诗是讲我们心里东西的,若心里龌龊,怎能作出洁净的诗,心里卑劣,怎能作出黑暗的诗。所以学诗便会使人走上人生另一境界去。正因文学是人生最亲切的东西,而中国文学又是最真实的人生写照,所以学诗就成爲学做人的一条径直小道了。

文明定要从全部人生来讲。所以我说中国要有新文明,一定要有新文学。文学开新,是文明开新的第一步。一个黑暗的时代降临,必先从文学起。一个衰落的时代降临,也必从文学起。但我们只该喜欢文学就够了,不用定要本人去做一文学家。不要幻想必做一诗人,诗应是到了非写不可时才该写。若内心不觉有这要求,能读人家诗就很够。我们不用每人本人要做一个文学家,可是不能不懂文学,不通文学,那总是一大缺憾。这一缺憾,似乎比不懂历史,不懂哲学还更大。

再退一层言之,学文学也并不定是在做学问。只应说我们是在求消遣,把人生两头有些专业工夫和肉体来放在那一面。我劝大家多把余闲在文学方面去用心,尤其是中国诗。我们能读诗,是很有价值的。我还要回到前边提及林黛玉所说如何学作诗的话。要是我们喜欢读诗,拿起《杜工部集》,挑本人喜欢的写下一百首,经常读,虽不能如黛玉对那个丫鬟所说,那样一年时间就会作诗了。在我想,下了这时间,并不一定要作诗,作好诗,可是若作出诗来,总可像个样。至多是讲的我心里要讲的话。倘使我们有一年时间,把杜工部诗手抄一百首,李太白诗一百首,陶渊明诗一共也不多,王维诗也不多,抄出个几十首,经常读。过了几年拿这几团体的诗再重抄一遍。加进新的,交换旧的,我想就读这四家诗也很够了。不然的话,拿曾文正的《十八家诗钞》来读,也尽够了。比方读《全唐诗》,等于跑进一个大会场,尽多人,但一个都不看法,这有什麼意思,还不如找一两团体谈谈心。我们跑到菜场去,也只挑喜欢的买几样。你若尽去看,看一整天,每样看过,这是一无兴趣的。学问如大海,鼹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所要喝的,只是一杯水,但最好能在下流清的中央去挑。若在下流浊的中央喝一杯浊水,会坏肚子的。

学作诗,要学他最高的意境。如上举“重帘不卷……”那样的诗,我们就不用学。我们如今处境,当然要有一职业。职业不自在,退职业之外,我们定要能把心放到另一处,那麼可以增加很多不愉快。不愉快的心境减掉,事情就复杂了。对事不发作兴味,越苦楚,那麼越搞越坏。倘使能把我们的心放到别处去,反而连这件事也做好了。这由于你的肉体是愉快了。

我想到中国的未来,总觉得我们每团体先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。有了肉体力气,才干担负严重的使命。这个肉体力气在哪里?灌进新血,最好莫过于文学,民初新文明运动倡导新文学以来,老要在旧文学里找缺点,缺点哪里会找不到?像我们方才所说,《红楼梦》里林黛玉,就找到了陆放翁诗的缺点。指责一首诗一首词,说它无病嗟叹。但不是古诗同全是无病嗟叹的。说不必典故,举出几个用典用得极坏的例给你看。可是一部杜工部诗,哪一句没有典?无一字无来历,却不能说他错。若专讲缺点,中国目前文明有病,文学也有病,这不错。可是总要找到文明文学的生命在哪里。这外面定有个生命。没有生命,怎样能四五千年到明天?

又如说某种文学是庙堂文学,某种文学是山林文学,又是什麼帮闲文学等,这些话都有些荒唐。有人说我们要作帮助文学,不要作帮闲的文学,文学该本身成其爲文学,哪里是爲人帮助帮闲的呢?若说要不必典,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”典故用来已不是典故。《论语》“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,未足与议也”。孟子“懦夫不忘丧其元,志士不忘填沟壑”。杜工部诗说“饿死焉知填沟壑,高歌但觉有鬼神”,此两句沟壑两字有典,填字也有典,饿死二字也有典,高歌也有典,这两句没有一字没有典,这又该叫是什麼文学呢?

我们且莫尽在文字上吹毛求疵,应看他内容。一团体如何处家庭、处冤家、处社会,杜工部诗里所提到的冤家,也只是些往常人,可是跑到杜工部笔下,那就都有神,都有味,都好。我们不是也有很多冤家吗?若我们今晚请一位冤家吃顿饭,这事很往常。社工部诗里也常这样请冤家吃饭,或是他人请他,他吃得开心作一首诗,诗直传到如今,我们读着还觉得爽快。异样一个境界,在杜工部笔下就变为文学了。我们吃人家一顿,摸摸肚皮跑了,今天事情过来,全没有了,觉得这事情一有意思般。读杜工部诗,他吃人家一顿饭,滋味如何,他在卫八处士家夜雨剪春韭那一餐,不只他吃得开心,一千年到如今,我们读他诗,也觉得开心,仿佛那一餐,在我心中也有分,也还不足味。其实很往常,可是杜工部写上诗里,你会特别觉得其心爱。不只杜工部心爱,凡他所接触的,其人其境皆心爱。其实杜工部碰到的人,有的在历史上有,有的历史上没有,许多人只是极往常。至于杜工部之处境及其日常生活,或许在我们要感到不可一日安,但在工部诗里便全成心爱。所以在我们往常交冤家,且莫要觉得这人往常,他同你做冤家,这就不往常。你不要看他请你吃顿饭往常,只是请你吃这件事就不往常。杜工部当年穷途潦倒,做一小官,东奔西跑。他或许是个土头土脑的人,他人或会说,这位先生一天到晚作诗,如此而已。可是一千年来越往后,越觉他伟大。看树林,一眼看来是树林。跑到远处,才看出林中那一棵高的来。这棵高的,近看看不见,远看乃始知。我们要隔一千年才理解杜工部伟大,两千年才觉得孔夫子伟大。如今我们许多人在一块,并无伟大与不伟大。真是一个伟大的人,他要隔五百年一千年才会特别显出来。

那麼我们也许会说一团体要等死后五百年一千年,他才得伟大,有什麼意思啊?其实真伟大的人,他不觉得他本人的伟大。要是杜工部觉得本人伟大,人家请他吃顿饭,他不会开心到这样子,仿佛吃你一顿饭是千该万当,还觉得你款待不周到,同你做冤家,几乎委曲了,这样哪里会有好诗做出来。

我这些琐碎话,只说中国文学之伟大有其内在的真实性,所经验我们的,全是些最往常而最真实的。倘我们对这些不能有所欣赏,我们做人,能够做不通。因而我希望诸位要理解中国文学的真肉体,中国人拿人生加进文学里,而这些人生则是有一个很高的境界的。这个高境界,需求经过多少年涵养。但这些大文学家,仿佛一扫尾就是大文学家了,不知道怎样一扫尾他的胸襟情味会就异乎寻常呀!好在我们并不想本人做大文学家,只需欣赏失掉便够了。你喜欢看梅兰芳戏,本人并不想做梅兰芳。这样也不就是无志气。当知做学问最高境界,也只像听人唱戏,能欣赏即够,不想本人亦登台出风头。有人说这样不是便会一无成就吗?其实诗人心胸最高境界并不在时时本人想成就。小人物,大事业,大诗人,大作家,都该有一个来源,我们且把它来源处欣赏。本人心胸境界自会日进拙劣,当下即是一满足,便何论成就与其他。让我且举《诗经》中两句来作我此番讲演之完毕。《诗经》说: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。”不忮不求,不忌刻别人来表现本人,至多也应是一个诗人的心胸吧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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